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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图丨赵孟頫的竹石:溯源及简析

scope艺术客2019-01-15 17:33:10


元末的文人山水运动常被视为一场晋唐至北宋艺术范式的复兴,元朝区区90年不到,这场复兴的先驱更是可以直接追溯到元初,以赵孟頫为代表的文人画家。元末的陈琳、唐棣、朱德润、柯久思、黄公望、王蒙等,都曾直接受过赵孟頫的指点或影响。在中国绘画史上,赵孟頫以提倡艺术的“复古”闻名,他在各种文字中一再强调绘画的“古意”,而他的绘画实践也给他这一艺术主张提供了最佳的注脚。纵观赵孟頫的绘画作品,无不是兼容前朝的名家风格,在创作中融合出新。这解释了赵孟頫多变的风格和题材,同时也给鉴赏带来了挑战。事实上,赵孟頫所提倡的“古意”,并不是前人的艺术风格,而是从北宋起始的文人画模式,而他的竹石绘画可以视为对这种模式最直接的传承。

 

赵孟頫《古木竹石图》绢本水墨 108.2x48.8cm 

故宫博物院


竹石画正式从大幅山水中分离,独立成为中国画的一个门类,通常界定在元初。所谓竹石画,描绘的对象自然是木、竹、石一类,在不同的绘画中三者可以组合出现,间或夹杂兰、荆条等其他植物。赵孟頫存世的竹石画数量不少,多数是在1300年以后所作。

 

(传)苏轼《古木竹石图》(局部)纸本水墨 

23.4x50.9cm 上海博物馆


1295年,忽必烈死后,赵孟頫曾应召,从在任的济南赴京,修订《世祖实录》。但入京不久,赵孟頫就辞病南下,回到吴兴。大德三年(1299年),赵孟頫在告病几乎5年后,出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,官属就在离吴兴不远的杭州。此前,赵孟頫曾在忽必烈朝中任职,后又在济南担任过地方官。江浙儒学提举这一职务让赵孟頫或多或少担负蒙元掌权者与“南人”之间纽带的重任。他存世的一系列竹石绘画,以及他的经典之作《水村图》、《秋郊饮马图》等,都是在江南任上所作,也可以视作对身负职责所作出的反应。现存的一系列赵孟頫竹石绘画显示,他似乎是在不断引用苏轼仿作中保存的构图——贝壳形状的怪石两旁紧贴着弯曲的竹子或树木。

 

《秋郊饮马图》绢本设色 23.6x59cm 

北京故宫博物院

赵孟頫《窠木竹石》绢本水墨 99.4x48.2cm 

台北故宫博物院


明人王世贞曾说:“文人画起自东坡,至松雪敞开大门。”他的言论不仅精确评价了苏轼、赵孟頫二人各自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,也将赵孟頫在元初开启的“复古”之源明确指向了北宋。如果只谈风格或图式上的联系,赵孟頫的绘画可以上溯到晋唐的顾恺之、韩幹,此处所指的联系是一种诗、书、画、印相得益彰,渗透了文化史的文人画内部关联。这种创作范式在五代和北宋初期兴起,以苏轼为核心的文人画家将品德、才情融入了以学问、思想为基础的绘画创作。“画如其人”,绘画中包含了艺术家的在场,而对苏轼和同时代的北宋文人画家来说,这种在场首先关联的是品德。苏轼的表兄,墨竹画家文同的绘画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他的《墨竹图》是中国绘画中最为标志性的作品之一。画面上倒垂的一稍竹枝呈S型扭曲,形态与太极图相似,象征万物生长规律的同时,又是一幅象征自我的图像。文同号笑笑先生,“笑”一字,上半部分为“竹”,下半部分为“夭”,合起来正是弯曲的竹子。弯曲,但并未折断,这是文同品格的象征。苏轼在一首诗中如此评价文同的墨竹道:

 

其身与竹化,无穷出清新。

庄周世无有,谁知此疑神。

 

文同《墨竹图》绢本水墨 131.6x105.4cm 

台北故宫博物院


文同与他画里的墨竹合二为一,把描绘对象作为个人象征,进而将对象的特征、寓意延伸为自身的品格,“物”、“我”融合,这种“圈内人”才能理解的,自我表达的绘画艺术在神宗采纳王安石变法后,被受到政治迫害的文人画家们采纳并推广。苏轼便是代表人物。


(传)苏轼《潇湘竹石图》(局部)绢本水墨 

中国美术馆

赵孟頫《枯枝竹石图》(局部) 纸本水墨 

25.9x69.2cm 台北故宫博物院

 

周密在《云烟过眼录》中记载,苏轼的绘画真迹在元初就已罕见。就目前所知,苏轼的绘画并无公认的真迹存世。唯独还有两件年代久远的摹本,为我们提供了较为可靠的视觉资料,一窥苏轼绘画的样貌。一件藏处不详,一件存于上海博物馆,有鲜于枢1301年的题跋。苏轼画中虬曲的古木不可取用为木材,很明显地意寓了自身独立的个性,这也使得苏轼与朝中上级相处不顺,无法作为国家的“栋梁之材”。画面中,枯木与怪石紧密相接,笔触勾画出的肌理让两者在动势上有所呼应,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“共生关系”。想来,此画的受赠者以及知会的观者都会读懂画面中友谊的证明——枯木与怪石互为知音。


(传)苏轼 《枯木怪石图》纸本水墨

 

文同与苏轼的绘画以竹、石、枯木等物喻人,这样的创作模式一旦确立,也为后世的文人画提供了体系性的基础,并拓展出了更多的“喻体”和文化意象。赵孟坚的水仙、钱选的各式花卉、郑思肖的墨兰都是最直接的例证。苏轼和其友人的政治遭遇也为南宋末年、元代初年的文人画家提供了一类原型,让他们的绘画在自喻品格之外,隐含一种政治立场。对于多数遗民画家来说,他们的政治立场显然是与蒙元完全对立的。而身为宋室后裔,且位列首批出仕元朝的南人,赵孟頫的处境和他的绘画中隐含的政治立场更为微妙。


赵孟坚《水仙图》(局部) 纸本水墨 33.2x374cm 

大都会博物馆

钱选《八花图》(局部)纸本设色 29.4x333.9cm 

故宫博物院

郑思肖《墨兰图》纸本水墨 42.4x25.7cm 1306年 

大阪市立美术馆


《秀石疏林图》可以说是赵孟頫的竹石绘画中最为知名的一件。

 

石如飞白木如籀,写竹还于八法通,

若也有人能会此,方知书画本来同。

 

这是赵孟頫自题于《秀石疏林图》尾纸上的一首七言绝句。很明显,赵孟頫仍然引用了苏轼的构图。画面中,两块与树木比肩的大石威严挺立于中央,石头的轮廓和纹路用枯笔写就,近似草书中的“飞白”,造成苍劲浑朴的效果。石头之间夹着两颗枯树,外侧又各自紧贴一棵树。相较之下,树干和树枝上运用的笔触粗细均匀,且大量垂直于画面,让人联想到篆书,即“籀文”。石头前后分别窜起几丛新篁,地上有兰草生长。兰、竹所用的“八(分)法”,名字取自“八”字的撇、捺两笔,中间舒展、收尾锋利的八分体笔划与竹叶、兰草的形态正是天然匹配。赵孟頫的用笔变化多端,勾、点、皴、擦随形式需要,墨迹的干湿浓淡层次分明,于无形中将篆书、隶书、草书三种字体融入竹石画中,又浑然一体,构成了一幅高度自觉的艺术史式绘画。他自题的绝句也被无数后人援引,成为“书画同源”理论中影响深远的文字。


赵孟頫《秀石疏林图》纸本水墨 27.5x92.8cm 

故宫博物院

 

这样的创作模式给观者设置了鉴赏的门槛——“若也有人能会此,方知书画本来同”。换句话说,要充分读懂画家掩藏在画面背后的涵义,观者在熟知汉文化之余,还必须从古画鉴赏的经验中积累并熟知绘画史。从竹石图到人马、水墨山水、重彩山水,赵孟頫在题材多样的绘画中,通过重复引用各种文化意象、前代名家风格,不仅让绘画成为蕴含了艺术家自我的图像,更可以看作是在蒙古势力之下,对汉文化价值的自发维护。

 

 

撰文/Allison S.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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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艺术客》 总第023期 2017夏季刊

ISSUE0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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