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笔记本价格交流组

妇女系列:五四运动与《列女传》的联想

资中筠2019-01-10 02:52:09


图片源于网络


本文写于1998年,“五四”前夕

 

近年来,否定五四运动之说一度风行,似乎主要来自海外。其根据是把“文革”否定一切的账也算到五四头上,归咎于新文化运动反传统过激,还有人对“科学”、“民主”的口号提出异议。这些笔者都不敢苟同。近日欣见有不少文章力辩把五四运动与“文革”等同之非,说明二者截然相反,所反的“传统”也决不是一回事,有许多精辟之见,我十分赞同。别的不说,单从妇女解放的角度看,五四运动划时代的贡献也是不可抹杀的。因此想起十八年前读《后汉书》《列女传》的感想。

 

那一年我因动手术住院,忽然想读蔡文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想当然地认为《后汉书》中一定有《蔡琰传》,并且一定附《十八拍》,就让乐民回家去找。待到他下次来探视,说有一件事不敢告诉你,怕气坏了身体,然后在我催促下,故作嗫嚅状说:《后汉书》《列女传》的题目中没有“蔡琰”,只有“董祀妻”,岂不是太岂有此理?而且没有附《十八拍》。我为之哑然,这是他对我维护男女平等的立场时不时地总要“幽上一默”。这一来,倒引起我对《列女传》的兴趣,出院后就翻出来一读。不读犹可,一读之下真的气不打一处来。主要还不是因为蔡文姬作为董祀妻出现,那是统一规格,除了个别未嫁女子外,题目一律都是“XX妻”(有一人是“XX母”),这且不必计较。主要是那传主的事迹和入选标准实在是置女子于死地而后已。两汉四百余年,中选入传者统共只有十七人,倒有十人受表彰的主要事迹是自杀或变相送死。且看其死因:

 

以著名的“曹娥碑”为例,曹娥的父亲是“巫祝”(大约相当于现在某些乡下“跳大绳的”),在一次“溯涛婆娑迎神”中溺水而死。年方十四(虚岁)的女儿沿江号哭“旬有七日”,最后投江而死,县长为之立碑,是为“曹娥碑”。一个未成年的孤女顿然失怙,其绝望无靠可以想象,哀号“旬有七日”而未见有人去劝慰或伸出援助之手(即使有,也未入作传者的视野),“父母官”不但见死不救,还要树碑表彰,鼓励大家都照着做,真不知是何居心。“曹娥碑”之所以出名,还因为有名人题诔的曲折故事,这种残酷的“风雅”就不去说它了。

 


图片源于网络


有若干例是夫死坚决不改嫁而自杀的,情况各异,有的是娘家逼嫁,但也有人尚未遭到逼迫,作预防性自杀的。有一人没有自杀,先把自己耳朵割下以示守寡决心,真是鲜血淋淋,触目惊心。还有一位贤惠儿媳因婆婆好饮江水,每天到离家六、七里的江边去打水,有一次遇风,未能及时回家,渴了婆婆,就被丈夫赶出家门。她寄居邻家,还锲而不舍地靠昼夜纺绩给婆婆送珍羞,终于感动婆婆,被召回,继续为满足老人家喝江水而奋斗。她自己虽然没有以身殉,儿子却因被派去“远汲”,不幸淹死了。两口子还向老人隐瞒,说孙子到外地求学去了。这种悖乎人情的行为与“郭巨埋儿”倒是异曲同工。

   

给我印象最深的最荒唐的“模范事迹”是关于一位“少习仪训,闲于妇道”的贤女子,嫁了一个“骄淫轻燥,多行无礼”的丈夫。她的公公责备她没有尽到“匡夫”的责任,说儿子不改是“新妇之过”。按说“养不教,父之过”,诿过于新媳妇,就够不讲理的了。那贤媳怎么办呢?她想,自己若是规劝丈夫不成功,公公一定责怪自己不奉教令,“则罪在我矣”;设若丈夫居然听了自己的话改邪归正,那他就成了“违父而从妇”,也就是媳妇的话比父亲的灵,“其罪在彼”。这一下子就把自己推进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悖论之中。读者诸君试替她设身处地想想如何走出这两难困境呢?出路很简单,三个字:“乃自杀”(!)这种伦理价值观和由此产生的思维方式实在是让人只有死路一条!而这个少妇就凭这一件事“名垂青史”了。

 

《列女传》中真正以自己的才学见长,算得上人物的只有蔡文姬和班昭二人。班昭即曹大家(音gu),以“曹世叔妻”入传。她占的篇幅最多,显然作者对她也最重视。但是读过《传》之后却使我对自幼就心仪的这位亘古大才女失去好感。班昭继其兄班固续成《汉书》,这一业绩名垂千古,是众所周知的。《传》中关于此事却叙述简略,只有两三行。篇幅长在于全文登录了她所作的七篇《女诫》,这是她病重时留给女儿的遗训。她在序言中称,诸女正当出嫁的年龄,却还没有教育好,担心其以后行为有失,“取耻宗室”,所以特意作《女诫》七篇,让女儿们各写一通,以此为训。结果,不但她的女儿,实际上近两千年全中国的女子都受其诫。所以值得了解一下这“七诫”的内容:

 

第一是“卑弱”:开宗明义说明女人就是“下人”,所以“古礼”生女三日就“卧之床下”,并且“弄之瓦砖”,象征操劳。为体现“卑弱”,就得“忍辱含垢,常若畏惧”。

 

第二“夫妇”:明确夫妇关系是夫“御妇”,妇“事夫”,前者显示“威仪”,后者属于“义理”。

 

第三“敬慎”:讲“阳刚阴柔”,“男强女弱”之道,既然对方是强者,就只有顺着他,所以“敬顺之道,妇人之大礼也”。

 

第四“妇行”:提出妇女的“四德”——德、言、容、功。(千百年来的“三从四德”,原来至少有一半的始作俑者就是曹大家!)。

 

第五“专心”:反复说明夫可以再娶,妇不能再嫁,“夫者天也,天固不可逃,夫固不可离也”。

 

第六“曲从”:简言之就是对公婆绝对服从,说的对,“固宜从令”;说的不对,“犹宜顺命”。

 

第七“和叔妹”:这一段很有意思,不像前六段那么道貌岸然,而是教女儿如何从策略上讨好小叔、小姑,因为人总不能无过,关系搞好了有过错也可在公婆面前代为遮掩,否则相反,所以与“叔妹”关系处好至关重要,而“求叔妹之心”,还得靠“谦顺”。

 

总之,生为女儿身,只有低头,低头,再低头。实际上曹大家是承前启后,总结了本来已在实行的许多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则,把它进一步规范化,以她的身份和声望,影响不可低估。两千年来中国妇女基本上是被束缚在这种规范之中的,而从汉朝以后总的趋势是日见其紧。当然这不是曹大家一人之过,不过她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。我没有遍查二十四史,不敢肯定《后汉书》以后其他史书中是否还有象这样集中的女子列传(印象中似乎没有),至少之前没有。所以《列女传》是为后世树立了一个标准,试观其人物故事不都是《七诫》的实践吗?它也证明,越是认真、忠实地实行这些训条,就越没有活路,宜乎其一半以上都以自杀告终。鼓励这种做法的男子必然残酷,女子则人性扭曲。所以当时我曾想过,如果没有五四运动我们会是怎么样?如今想到五四,又想起了当年读《列女传》时的心境。

 


图片源于网络

五四运动内容非常丰富,它倡导的个性解放是全面的,不仅限于妇女。当然,这一新思潮不是突然爆发的,实际上从十九世纪末伴随着西学东渐,各方面风气渐开,在思想、人才、理论、实践等方面为以五四运动为代表的高潮的到来作了准备。不过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新文化运动,没有这样一批饱学深思,而又坚决彻底反封建的勇士,以如椽之笔冲锋陷阵,没有这样一个群众运动以雷霆万钧之力对几千年的封建观念、习俗和顽固势力给予了致命的冲击,那坚固深厚的堡垒是很难动摇其根基的(至于彻底摧毁,现在还很难说)。

 

从笔者自己的家庭也有切身体会。先母是世纪同龄人,有幸生长于得风气之先的江、浙沿海地区,她的父母就比较开通,使她幼年(辛亥革命之前)免于缠足,能跟着兄长一起读家塾,青年刚好赶上“五四”前后,能上“新学堂”,学习现代科学知识,而且婚姻自主。尽管她最终为家庭而牺牲了自己的事业,但是那个时代关于妇女独立、男女平等(还有民主、科学)的观念在她思想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,贯穿在日常言行和对人对事的态度中,使我们姐妹无形中身受其益。我常觉得,在某些基本观念上,她在九十高龄时比当代有些青年人还要“新”。例如如果晚辈女孩子中有“做得好不如嫁得好”的思想,她一定本能地认为这孩子“没出息”;对于男青年择偶不愿要学历高的,她也颇不以为然。女孩子应该和男孩子一样读书、立业,对她说来是天经地义的。不仅是她个人,我儿时所接触到的长辈中“知书达理“的妇女,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上学,大多认同这样的观点,或至少有这样的向往。对照上述“女诫”中所宣扬的伦理观,再对照当前在市场经济新的条件下在妇女观念上又沉渣泛起,以新的形式宣扬或实行种种倒退、腐朽观念的现象(几年前笔者曾就此问题发表过文章,此处不重复),更令人感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及其所代表的精神之可贵,其反封建、反传统,功不可没,而在很多方面要实现“五四”先驱们为之大声疾呼的理想,还是“同志仍须努力”的。

 

本人无意做整个五四运动的大文章。只是从妇女恢复“人”的地位这一点上,可以肯定,无“五四”,无以有今天!


Copyright © 深圳笔记本价格交流组@2017